祖母是在第三天早上派人来叫的。
来的是祖母身边的老妈子,姓周,村里人都叫她周嬷嬷。周嬷嬷约六十岁,背有点驼,走路的时候手里永远攥着一块抹布。抹布不是用来擦东西的,是用来擦手的,她手上有汗,汗多。
青禾姑娘,老太太叫你去堂屋。
沈青禾正在院子里晾腐竹。晾的方式是把腐竹一根一根挂在竹竿上,竹竿两头架在两条长凳上。腐竹表面还冒着热气,热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缕一缕的白。
知道了。我晾完这点就去。
老太太说,现在就去。
沈青禾把手里的腐竹挂好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碎屑落在地上,像一层浅黄色的雪。
娘,我过去一趟。
柳氏从屋里探出头,脸色发白:娘叫你去?是不是为了前儿个的事?
那我,我陪你。
不用。沈青禾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凳子上,您去了,祖母会觉得咱们母女联手。我一个人去,她反而不好发作。
柳氏的嘴动了动,没再坚持。没坚持的方式是把手里的针线攥得更紧。
沈青禾去了祖母的院子。祖母住在沈家老宅的正屋,正屋比她家那间西屋大两倍,屋顶的瓦片也整齐得多。整齐的瓦片说明祖母这些年过得不错,不错的原因之一是沈大柱每年上交的口粮和银钱。
口粮和银钱,沈青禾现在想起来,觉得父亲这些年的养肥了祖母,也养肥了大伯父一家。
周嬷嬷把她引进堂屋。堂屋里烧着炭盆,炭盆里的炭火红得发亮。祖母坐在炭盆旁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一串佛珠。佛珠是檀木的,珠子被盘得发亮。
大伯母刘氏站在祖母身侧,眼睛还红着,像是刚哭过。哭过的证据是帕子角上有一块深色的湿痕。
沈青禾进去以后,没有马上跪。她先叫了一声,然后站在堂屋中央,等祖母开口。
祖母睁开眼。睁眼的方式很慢,慢到像是在积蓄气势。
青禾,你可知错?
孙女不知。沈青禾答得很干脆,请祖母明示。
祖母的脸沉了一下。沉的方式是嘴角往下拉,拉到法令纹都深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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