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熊在凌晨四点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吵醒的——他根本没设闹钟。
是心里有事,那种心里压着东西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的滋味,他在工地上等过混凝土车,在医院走廊等过急诊室的叫号,但从没等过一个陌生女人嘴里说出来的末日。
昨天下午从梧桐路回来后,他开着那辆跟了他五年的厢式货车回了出租屋,冲了个凉水澡,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小时呆。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。没什么值钱的,几件换洗衣服、一双工装靴、抽屉里的三千块现金、枕头底下的一把弹簧刀。弹簧刀是他跑长途时防身用的,刀刃只有三寸长,对付人都不够,更别说丧尸。但这是他唯一能算得上武器的东西。他把刀揣进裤兜,想了想,又把工具箱从车斗里拎了出来——扳手、撬棍、铁锤,都是铁的,沉甸甸的,比弹簧刀靠谱。
他想过不来。正常人都会这么想。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打来电话,说三天后你会被丧尸咬死,然后报出你左肩胎记的形状、你暗恋对象的名字、你十年前出车祸留下的旧伤疤——任何脑子正常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遇上骗子了。但骗子不会知道小周。小周是他心里藏得最深的秘密,那个仓库管理员姑娘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每次他去送货都会给他多塞一瓶水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她,连喝酒吹牛的时候都绕开这个名字。
沈知意知道。不是猜的,不是套话套出来的。她说出“小周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旧病历上的名字,没有任何试探,没有任何停顿。
所以大熊来了。
凌晨五点十分,他发动了那辆银灰色的厢式货车。车身上印着“快捷物流”四个字,这是他挂靠的公司名字,也是他跑长途时的身份标识。
车况不算好,跑了十几万公里,发动机打火的时候总要吭哧几下才肯转起来。但轮胎是上个月刚换的新胎,底盘也没生锈,车厢里能塞下三吨货。如果沈知意说的是真的,这辆车在末日里能拉多少物资,能救多少条命。他把车开出城中村的窄巷,拐上主干道。
凌晨的城市空空荡荡,路灯还亮着,洒水车刚过去,路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反光。早餐摊的大妈正在支摊子,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顺着车窗缝飘进来,混着豆浆的甜腥味。
大熊闻着这个味道,忽然觉得荒诞。三天后这座城市会变成地狱?这些炸油条的大妈、扫马路的清洁工、骑着电动车赶早班的外卖小哥——三天后会变成丧尸,或者被丧尸咬死?他还是不太信。但他的脚踩在油门上,没有犹豫。
六点整,他到了梧桐路76号。
沈知意已经站在门口了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了起来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。看到他下车,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体力恢复软糖扔了过来。大熊下意识接住,低头一看,橙色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熊在跑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体力恢复软糖。”沈知意喝了一口咖啡,“昨晚刚到的货。吃一颗,今天会很累。”
大熊撕开包装,把软糖扔进嘴里。味道有点像橘子,又有点像某种说不出来的水果,咀嚼几下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涌上来,凌晨起床的困倦和隐隐的头痛一扫而空。他愣了一下,盯着手里的包装纸,又看了看沈知意。
“系统货架上的东西,”沈知意读懂了他的表情,“不是这个世界的。”
“不是这个世界——”大熊重复了半句,后半句卡在喉咙里。
他想起昨天沈知意说过的话——“明天零点,这个收音机会自己响。”他探头看了一眼铺面里,那个绑定的旧收音机还放在柜台上。
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响了。末日预报,你要听吗?”大熊沉默了足足十秒,然后摇头。不是不信。是不想听。有些事情,知道大概就够了,细节听多了只会睡不着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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